【越医薪传】沈钦荣:山阴天元堂考略

发布:2019-04-03 09:24:00 | 来源:邵田田《越医文化研究文集》

《嘉泰会稽志》载:“蓟子训,齐人,卖药于会稽市,时乘青骡往来。”《万历绍兴府志》载,越大市“在郡城都亭桥,秦汉时,越人于此为市,即蓟子训卖药处。”古越卖药历史之久,由此可证。


目前,绍兴城内的中药店,以始创于乾隆十七年(1752)的震元堂为最,家喻户晓,今天已发展为一家集医药销售、生产于一体的上市公司;绍兴乡间的中药店,创办早、影响大、流传有绪的当数天元堂。

天元堂位于山阴兰渚小步(现柯桥区漓渚镇),始创于南宋,创办人张祥。张氏为绍兴兰渚旺族,原籍河南汴京,其先祖随宋高宗南渡,四世祖张祥始定居于此。据江苏巡按使齐耀琳在民国四年(1915年)撰写的《张春霞暨夫人合葬墓碑》载:张氏“先世籍于汴,与宋俱南,当蒙古盛时,其四世祖,独表思宋,隐于梅麓,号寄梅山人。由梅麓旁衍于兰绪小步,族遂蕃”(墓碑拓片现藏绍兴市图书馆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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柯桥区漓渚镇


据思存堂《山阴小步张氏宗谱·卷三》(现存上海图书馆)记载,张祥,字原德,号寄梅山人,生于至元二十九年(1292),卒于至正二十三年(1363),享年七十有三。时安定韩先生明善为稽山书院之山长,以发晦庵朱子之传,从游之士尽乎东南,韩独许张诚笃可以学道。张祥开义学而使贫无师资者,皆知所学;置义阡而使贫不克葬者,得有所归。曾率众乡亲击退盗寇之乱,民感其恩,将献于江浙行省,求爵赏以报公。公闻而力阻之。曰:我宋故臣也,岂好干于元禄哉!使或得之,吾何以存众谋?“虽忧而不害其为乐,虽乐而不忘其所忧,盖心有所主,既不徇物,亦不徇时者也。听诸天而已矣。天之  之,必有大亨其道,与日月同其光明者。”

原德公兼晓医理,起先每以推拿按摩手法为人理伤,复授人以吐纳导引之法,诲人顺应天时、固护元气之理,免遭六淫之外侵、七情之内伤。后应乡邻之请,渐以自己所采的草药,为邻里乡亲治病。随着声誉日隆,业务渐兴,寄梅山人便开了一爿以手法理伤为主、兼营中草药的草药铺,继先祖孝思堂“万事孝为先”之嘉德懿风,名曰“天元堂”。“天元”寓“尊天崇元”之意,尊重天道,固惜人体之元气,以期人人尽享天年。并立堂规“以德做人,以信行事”,堂中经营的所有药品保证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张氏先贤以德为先的身体力行,奠定了天元堂的百年基业。

传至十七代张永川,家资渐殷,遂扩建成经营南北道地药材、参茸燕窝齐全的中药店。其发展也得到了当地名医俞星阶的有力支持。俞氏名应泰,星阶为其字,山阴人,家住绍城后观巷。曾任太平军军医,精内、外科,医术高超,正骨、上骱、理筋手法更是名闻遐迩,撰有《内科摘要》四卷、《外科探源》二卷、《伤科捷径》一卷行世。太平天国(1851-1864)军败,俞氏回故里,居今福全镇容山村。张氏与俞氏意气相投,相见如故,俞氏不但鼎力支助张氏扩建天元堂,还与张氏结成儿女亲家,将女儿许配永川之子春霞为妻。


其时,天元堂经营特色有二,一是堂主本身精医,售药治病合一。与一般中药店相比,有堂主自己坐诊的优势;与医生诊所自备药相比,其售药的规模更大。二是重经络、重调理的品牌。天元堂经络为体手法为用的特色,大力推广针灸、按摩、推拿这些颇具中医简、便、廉、验特色的疗法,更在其堂前传授八段锦、易筋经、五禽戏,深受周围百姓欢迎;同时,重视病后调理、虚人调理、冬令进补,并特制大补气血膏、妇人月信丸、大补酒等系列品种,在周围地区很有影响,“要调理,寻天元”是当地的顺口溜。天元堂有堂主永川公亲自坐诊,名医加亲家俞星阶助阵,加上天元堂与一般中药店不同的经营理念,遂致其声名鹊起,业务猛涨,建楼扩堂,气魄骤增,据传当年天元堂之气势不亚于城内的震元堂。


永川传子春霞。春霞名芳耀,“幼劬于学,卖药自给,栖身小金山下,便号小金山人。承其先,以孝闻于族。党无少长,遇以礼。晚丁清季政体釐革,族选族正,君独与焉;乡选议长,君亦与焉。其时人逐欧风,而君以一行矫之越中,醇欲赖以留云”(齐耀琳撰《张春霞暨夫人合葬墓碑》)。兰渚为王羲之与文友修契之地,名传千古的天下第一行书《兰亭集序》即诞生于此。春霞生于斯,长于斯,既受家庭之熏陶,又得兰渚山川之灵气,不但精于临床,且诗文书画兼长,相得益彰,撰《小金山房文诗医话》。堂主精医,直接坐堂行医,既方便患家,又能更深切了解病家之所思所需;同时,与当地名医多为医友,拥有良好的人脉关系,名医们乐于来堂坐诊,有利业务发展。“不为良相,宁为良医”,是古代文人的一种价值取向,张仲景《伤寒论·序》谓学医可“上以疗君亲之疾,下以救贫践之厄,中以保身长全”,故古代文士懂医者甚多。因此,天元堂不但常常是名医满座,也是当地文人墨客吟诗弄文的好地方,以医论道,以文会友,“谈笑有鸿儒”是天元堂的写照。这无形中也提升了天元堂的形象。同时,医药文相融的特质,也影响了春霞日常的经营理念。天元堂夏日赠送凉茶,冬令制售膏方,端午惠赠香囊,冬至为人煎制大补酒,这些适时令、合习俗的做法,深受百姓欢迎,当地老人至今提及此,仍津津乐道。春霞承父业,秉堂规,以其医药文俱擅的优势,全身心经营天元堂,从此,天元堂之事业蒸蒸日上,不但百姓口碑甚佳,亦为药界同行所瞩目。

张春霞有子三,依次为张少霞(拯民)、张若霞(拯滋)、张筱霞(拯亢),少霞、若霞承父业习医,莜霞擅金石书画。1908年,春霞公因年迈体力不支,将天元堂传于二子若霞。若霞精医娴药,曾任神州医药会绍兴分会副会长,著《通俗内科学》、《草药新纂》、《草药新纂续编》、《食物治病新书》、《实用喉科集》等。其志向大,思路宽,精于践行,开设天元堂药局,创办若霞氏制药厂,开办农场,种植草药及水果,监制名牌药品,其代表药品中既有传统名方如中华千金丹,又有自创之养血调经月信丸、起死回生若制宝丹、怀中要药正气丹,尚有单味药如疗肺圣药若制半夏,不但畅销当地,并进入上海市场。若霞自己坐堂,又自己种草药,自己炮制,自己制药,既确保中药之质量,又能更适宜病家之需要;同时,又善于在《绍兴医药学报》(专业刊物)、《越铎日报》(大众媒体)等做广告,思路之广,方法之活,足显若霞经营之智慧。若霞以其精湛的医药知识及干练、创新的经营能力,使天元堂业务办得有声有色,更上一层楼。




1941年,日寇的炮火将天元堂毁于一旦。1945年,若霞经多方努力,始在漓渚横路口旧址重建天元堂,但此时只能以竹代柱,门面之小,堂内设施之简陋,远非昔日可比。两年后,若霞凭着医术精,医德盛,经营有方,天元堂逐渐恢复元气。惜好景不长,若霞为人所诬,不得不远走苏州避难,天元堂业务遂由其子代理。由于年轻医名不著,又无乃父经营良策,惨淡经营,仅能勉强度日而已。            

建国后,响应政府号召,天元堂公私合营,从此,结束了张氏经营天元堂的历史。

天元堂自创办至今已有八百年的历史,其发展史也反映了一个时代的缩影。回顾其发展轨迹,其中天元堂以立德为先、医药文相融、手法药物兼顾、治防并重、切于实际、时出新意的经营理念,不无现实借鉴意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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